第424章 天之下
超亡十一日。
寅时。
东京汴梁。
御街宽百步,从宣德门直贯南薰门,两侧朱漆杈子内是各色商肆。
天未亮透,潘楼街的彩棚已经亮了灯,桑家瓦子的勾栏里有早起的伶人在吊嗓子。
州桥夜市的最后一拨食客,正打着哈欠散去。
三百六十座酒楼犹自酣眠,唯有东角楼街的樊楼还亮着几盏残灯,楼上的歌伎推开窗扇往外泼洗脸水。
水花落在晨风里,散成一片碎银。
朱雀门外,赶早市的菜贩挑着担子从护城河边走过。
皇城在此。谁人知,一条御街,便埋着半部春冬。
…
文德殿。
天色微白,晨钟方歇。
殿中列坐着绯紫青绿各色袍服,两道乌纱如雁翅排开。
烛火未熄,殿中暖香犹存,混着朝靴踩过砖石后留下极细微的尘土味,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肩头。
户部郎中出列,奏报两浙路今年茶税比去岁多征了二成。
工部侍郎出列,奏报汴河清淤工程已过半,预计秋汛前可竣工。诸如此类,一一奏过。
阶上那把椅子里的声音始终不急不缓道。
“准。”“知道了。”“依卿所奏。”
直到一个御史从班列中跨出。他手捧笏板,腰杆挺得笔直,眉间一道竖纹深如刀刻,开口时声音清厉道。
“臣,殿中侍御史,有本奏!”
殿中立时一静。那种静不是安静,是所有人都同时屏了一口气。
“河北山东二地,去冬至今,匪患丛生,愈演愈烈!
青州数月之内数遭贼寇袭扰,沧州柴进遭匪寇灭门,凌州守将单廷圭、魏定国死于非命。
东昌府兵马都监张清及二副将与枯树山匪寇火并殉职,阳谷县更有恶匪屠尽西门一姓十门大户!”
他奏报间,目光如刀,每报一桩,声调便高一分。
“更有甚者,大名府留守梁世杰麾下军官队伍,竟于紫金山被匪寇劫掠,押运将官索超、王定、周谨三人尽皆战死!”
此言一出,满殿文武齐齐心惊。大名府王定,索超死了?
好几个人下意识地转过头去,看向位列班次最前头的那个人。
蔡京站在文官班首,双手笼在袖中,面不改色。穿一袭绯色公服,腰束金鱼带,头戴七梁进贤冠,冠下鬓发已白,却梳得一丝不乱。
他身量不高,肩背微驼,但站在那里,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被他吸走了。
此刻他被满殿目光扎在身上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高俅站在武官班首,也听到了那句“索超战死”。
他的官服是武将的制式,但穿在他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。腰带似乎系得太紧,护腕似乎太新,甲胄的皮绳边缘没有磨损的痕迹。
他低着头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索超这个名字他隐约有印象,大名府的一个牌将,好像托人给他送过礼,想调回东京。
他没当回事。现在人死了,反倒省了他一桩麻烦。
而文官班列后排,几道目光悄无声息地交换了一瞬——是慕容家的人。青州二字没有再出现在御史的弹劾名单里。
他们面上依旧端着忧国忧民的表情,心里却已经在盘算下朝之后如何修书一封,把这个消息快马送回青州。
殿中沉寂之际,阶上那把椅子里的人终于动了。
赵佶今年三十出头,面如冠玉,蓄着三缕清须,头戴展脚幞头,身穿绛紫团龙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