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4章 莽书生王川
对于身在匪窟、被匪首以现实的暴论怼得无言以对的书生王川来说?
——看着如天神下凡的李继业,当真有种书中王侯将相遇知音的奇幻感。
那些读过的史书里,韩信遇萧何,诸葛亮遇刘备,都是这般——在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,忽然有一道光照进来,把前面的路照亮了。
他咽了咽唾沫,稳住声音,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道:“可他说的有道理。为什么好人,就要受苦?这些为非作歹的人,却能享乐?”
李继业闻言一愣,随即嗤笑着看向鲍旭倒下的方向,那具无头尸体还趴在泥地里,雨水冲刷着,血已经流干了。
他摇了摇头,语气轻描淡写道:“为什么好人总是受苦?大概是因为,坏人啊,他们从不问为什么。”
王川浑身一震。他整个人的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,僵在原地,嘴巴微张,眼珠子定住了。
这句话像一把刀,不是砍在他身上,是砍在他脑子里堵了二十几年的那堵墙上。墙裂了,光透进来了。
他张着嘴,半天才挤出一个字:“是……吗?”
“不是吗?”
王川看着眼前的人,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他自己不一样了。可他还是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。
“那你,是好人吗?”
此言一出,在场的众人哈哈哈大笑起来。承业笑得前俯后仰。疤脸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擦了一把,又笑了。
李继业闻言也笑出了声,随意的靠在虎椅之上,虎皮垫着他的背。
他舒服地陷进去,下颚一点承业,慵懒道:“承业,你该说说。我们是什么人。”
承业跳出来,叉腰站在厅中央,挺着胸脯,大声道。
“我和哥哥,刚出手便是灭人满门。再出手又断人香火。一路穿州过府,一路杀。
数得着的灭门,都有四家。灭的山算这一座,都有六座!”
他展开双臂,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大笑道。
“我们杀人又放火,屠山灭门,无恶不作——我们是坏人中的坏人!”
“不对,你们是好人。”
一声不甘的窃语径直否定了承业。声音不大。众人循声望去,发现是小女孩。
她站在聚义厅门口,抱着奶奶的遗物——一个破旧的包袱,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。
她面对众人看过去的视线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手抬起来想往奶奶后面躲。
可手抬起来了,摸了个空,才想起奶奶已经死了。
摸空的手悬在半空中,僵了一瞬。那惶恐在脸上凝固了,又慢慢消退,被什么东西取代了。
她捏着衣角,仰头,带着哭腔道:“我家都死了!奶奶也死了!你们救了我,又埋了奶奶,那你们就是好人。不是坏人。”
厅堂里安静了。
方才还在大笑的人,此刻没有人笑得出来。承业收起了张开的双臂,愣愣地看着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他想起了老道士算命时说的话——“这女娃若非有你大哥撑着,便是父母双亡后落入仇家之手,忍辱负重,委身事贼。
待至亲归来复仇时里应外合,大仇得报后,心无牵挂,遂引刃自绝的刚烈凄绝之相。”
这说的是秀娘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若大哥当日没活着回来,秀娘便是如她一般吧。
——不知道怎么办,连哭都不敢大声哭。
他径直走过去,弯腰,把小女孩抱了起来。她轻得很,像抱一捆柴。
承业抱着她,转身,走出聚义厅,走入雨幕,走向埋着她奶奶的坟地。
雨水浇在他头上,浇在小女孩身上,他一脚一脚踩在泥水里,走得很稳。
众人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,寂然无声。
…
“你呢?”李继业陡然出声,打破沉寂。目光投向厅门外的雨幕,声音平淡道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下山,回家,继续念你的圣贤书,假装没听过这些话?”
王川浑身一震。回家?回哪个家?他想起自己破旧的茅屋,想起那些翻烂了的书本,想起隔壁大嫂借米时欲言又止的眼神。
他想起今日鲍旭问他——“你连自己都救不了,还在这跟某谈天下?救苍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