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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二章 燃烧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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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师爷,要是开杀戒,这船上迟早哗变。你要的是活着走出燃海,不是多一具浮尸。”张远杰笃定地说。

拉姆俯视着他,然后用扇柄朝护卫官的方向点了点:“把刀收了。”又朝水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,“给他水。”

护卫官的刀回了鞘。发疯的水手被人按住,灌了一整袋水。他把水咽下去之后忽然安静了,不再喊叫,也不再抢别人的水袋,而是蹲在桅杆底下,胳膊圈着膝盖,低着头,嘴里翻来覆去地重复着他的家乡话。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。

座浪号刚分完淡水。一个守弹药的老海贼老老实实走过去,分水时轮到他,他只接了半袋,手还在抖。陈定尹一脚跨进货舱,把自己的那袋往那老海盗怀里一搁,拿去。老家伙瞪着他,没接稳,水袋差点落舱底。陈定尹替他接住,重新搁好。

旁边那个年轻的撩手把他自己那袋递过去:“尹哥,我这还有。”陈定尹瞅了他一眼,把他手推回去:“干活得靠你们。”

年轻人看着他把老家伙扶到凉处,抿紧嘴把那袋水收到自己怀里,朝他点了下头,没再多说。

老家伙哑声问,你自己呢。陈定尹已经热得嘴角起了好几个燎泡:“撑得住,没事。”他走到货舱口光线边上,侧过头,看着眼前一长排疲乏至极的兄弟。“不够了找我要。”他拍了拍舱门框,走了出去。

浮光六号上,汉度娅去找了埃尔文,要他把解暑的药物活交给她。

“你行不行,别自己先倒了。”埃尔文打量着她,气色倒是比刚见的时候好很多了。

“我没事了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曾经的脆朗。

埃尔文点了点头。

汉度娅把薄荷叶放在沸水里煮,熄了火焖过,待汤色转黄,倒进几只铜壶里用湿布层层裹住。

张远萱跟在她身后,袖子卷到肘弯以上,用粗碗给围过来的水手盛汤盛药。凡是有中暑早兆的、头晕目眩恶心的、手脚发麻的,她就倒一碗薄荷汤给人喝完。然后汉度娅又在底舱铺了几张湿席子,让撑不住的人轮流躺着;谁从岗位上换下来,她就上前摸一把脉,看两下眼皮,再对埃尔文建议是否还能继续工作。

中午过后,船队经过一片礁石区。

礁石低矮,寸草不生,表面覆满了灰白色的砂砾和干枯的海藻残片,没有什么活物,只有一片荒凉。船队绕行礁石群时,努塞尔站在船舷边,眼睛盯着海面。燃烧海的海水在这片礁石边缘有一小片区域——约莫几十步宽——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。不是赤红,而是铁灰,像是从深海底翻涌上来的,周围的热汽在这片水域上方没有蒸腾。

“冷流。”他猜测道。

埃尔文,努塞尔和几个手下——划着小舟靠了岸。礁石岛上一切滚热,唯有那片灰色水域的边缘地底下透着股凉。他们循着凉意找到了一个从礁石基部凹陷下去的坑洞,大概能站二十个人进去,坑底有细密的裂隙,水从裂隙里渗出来,不是淡水,但却是个地下冷泉。一处海底暗流经过礁石底部被挤压上来的冷涌,足以降温。

拉姆令全队休整。水手们把接驳小舟放了下去。到了礁石上,围着坑洞搭起几顶凉棚,然后轮流入坑浸泡。人们把四肢、躯干、整张脸都浸入凉水里,凉了血,再去遮阳棚下吃点干粮,喝一口配给的水。

有人在冷水里泡得太久被旁人拽上岸;有人还没排到就倒在了烈日下。张远杰从冷泉上来后躺在遮阳棚下,闭上眼恢复一下元气。耳边有人在小声说话、有人在磨刀、有人正把水袋拧紧,有人在咒骂。

这时候陈定尹带着两个手下过来分发热水烫过的肉干。他把最大的一块塞给四叔,自己只留了一小片在嘴里嚼着。四叔朝他点了点头。然后他去给座浪号上的几个人发肉干,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些啥。忽然那几个水手便闹了起来。底舱换班的人说接班的拖了两刻钟不来,差一点就错过操舵时间;另一个说淡水分配不均,说他的分的太少了。

几个人吵着吵着就上手了,这炎热的气候本就使人焦躁,再加上这航程让人藏下怨气,火一点就着,一群人争起来,响起拳脚声,有人被揪住衣领撞在货箱上,箱子哐当一声散了架,挨打的嘴角渗着血,用天方话嘶吼。

砰!拉姆的手铳响了。火铳朝天,声音透过了每个人的内心。他没有说一个字,只是把冒烟的铳口平端着扫过人群,每个人都看清了那个黑漆漆的铳口。拳脚停下了。

“吃饱了给老子滚回去开船!”他亮了一嗓子,没人再说话。

浮光六号的小舟靠了过来。汉度娅提着一只竹篮,走到张远杰的凉棚下面。她蹲下来,把竹篮里的陶壶递给张远杰——壶里是温热的薄荷汤,混了一点从翠兰屿带来的药叶残余。又从篮子里拿了一块干饼给他。

“谢谢,你还行吗?这种天,你身子本就不好,多加小心。”张远杰看着她汗淋淋的额头,温柔地说道。

“我感到自己好了。”她在他旁边坐下来,用袖子擦了擦额角。“说来也怪,这毒是阴性的,遇热反而消解得更快。这一路烫过来,残毒似乎散得差不多了。”

她笑了笑,眼神告诉张远杰她是真的康复了:“希望很快可以和你并肩作战。”

张远杰正要开口,希娜在凉棚边上蹲了下来:“哟,并肩作战呀,其实,远杰的肩膀很软,很暖和,要不你可以试一试。”

她丢下这句话,朝张远杰抛了个媚眼,转身就走了。

汉度娅浅浅一笑,起身:“好了,你快吃吧,我还要给病员们上药。”

休整完毕,船队起锚继续向东。

经过一天一夜的煎熬之后,风忽然大了,强劲的、从南面海天交界处一路压过来的炎热狂风。船帆鼓满,船身随之开始加速。随着风速的攀升,甲板上的热汽慢慢被吹散,遮阳棚被风鼓得啪啪响,湿帆布的边缘甩出水珠——气温从灼烧的高度慢慢回落。这是整个燃海航段里第一次,张远杰觉得呼吸是轻松的。风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,但这毕竟是凉爽,真正能散走皮肤上积了几天热毒的那种凉爽。

远方云层开始增多,白色积云从海平线后面一排排升起。努塞尔走到船舷边,凝目望着那些逐渐增厚的云体,只淡淡提醒了一声:前面是海流凶猛的区段,船队不要散,舵手别走神。埃尔文点了点头,把指令灯语传给旗舰和补给船。

同一时刻,夜莺号上的哈桑已经在舱室里摊开了两部菊形针经和数秘推演手稿。风吹过敞开的艉窗,把他那些写满天方文和八思巴文的纸页吹得满桌都是。他一边伸手压纸一边扯着嗓子朝甲板上喊,声音被风卷得断断续续,只听得清四个字:五日期限——就要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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