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 菊形针经
“我是哈桑。”他的声音轻而细,“海学官。希望能一起合作。”
他似乎没有什么敌我的意识之分,只有对于解开秘密,探求学问的渴望。
哈桑把皮箱放在桌上,打开铜搭扣。里面躺着一卷颜色更深的羊皮纸,边缘已经磨损起毛,用浸过蜡的丝线松松地捆着。丝线上穿着一枚陶制小珠,表面刻着一行天方文。他小心翼翼解开丝线,将羊皮纸展开。
两部针经,一左一右,平铺在桌面上。
左边是黑鲨帮的那半部。年代明显更久远,羊皮纸的颜色已经深到近乎赭石色,边缘有几处被海水浸泡过的痕迹,墨迹洇开,带着一种古老的、近乎仪式感的粗犷。上面的文字主要是天方文,夹杂着少量波斯文。
右边是听螺老人的那半部。羊皮纸颜色浅得多,上面同时出现了天方文、八思巴文和汉字,三种文字交替使用。航线的绘制风格明显更精细,数值更详尽。
“我们这半部,是天方阿拔斯朝时候绘制的东西。”哈桑的声音节奏挺快,“当时天方人在印度洋上的航线已经非常非常成熟。啊,我们称这一大片海洋叫印度洋,比你们的西洋叫法更好。呐,这一支测绘队伍,是哈里发亲自下令组建的,对,史官有记载——专门调查海上异象。他们在西洋沿岸设置了一些观测点——十几个,反正没二十个。攒了大概二十年的记录,最后绘制成了这张图。”
他的手指落在图那朵菊花的中心。
“我们一直以为,这个中心点,就是漂浮岛运行轨迹的核心——啊,你可以想象,像是车轱辘的轴——隐藏在印度洋深处的某个岛屿。黑鲨帮这些年沿着图上标注的航线一条一条地找,找到过几座岛,也遇到了一些奇怪的海流,但始终没有找到漂浮岛本身……”
“漂浮岛是在不断变化的。”张远杰打断他。
“这我知道。”他接着说,“但你得调查针经指示的每个位置,才能慢慢摸清它是怎么漂的,怎么走的——啊,有一次,我们都几乎看见它了。但海怪来了,打不过,跑了——我是说我们逃跑了,再追回去,没了,再也没了。”
“还有一回,我们咬着海怪走,差不多估计快发现那岛屿了。你猜怎么着,扑了个空,明明按它原来的移动速度,我们是追得上的,结果,那岛凭空就消失了,真是无解。。。”
张远杰想起一事,他把黑曜石板从怀里取出来,放在两部针经中间。石板上蚀刻的图案在油灯光线里变得立体。十二座漂浮岛环绕成圆,中间一条贯通东西的管道——龙沨。
他对比着石板上的符号,一个接一个地辨认两部针经上的对应标注。然后他发现一件事。
左边那张天方古图,菊花的花瓣侧重西面,航道长而密,东面反而稀疏,好像针对着西侧展开探测。而张听螺老人的图,观测点和航道明显偏东,西面反而少。
这不是同一张图的前后两个版本。这是两张完全不同的图——一张是侧重西面,一张是侧重东面。两朵菊花,盛开的方向相反。
“你们一直在临近苏门答腊的地方寻找是吗?”张远杰问。
“是啊,水怪越多的地方,就越像那么回事。”
“你们把图读错了。”
“读错了?不会吧?哦,也是啊,怪不得好多点位总是找不着,还以为是记录的方法有什么玄机。”
张远杰告诉他,黑鲨帮从一开始就搞错了。他们以为自己手里那半部针经的核心观测点在印度洋东部,在半边岛附近,所以年复一年地在那片海域打转。但实际上,那半部图的核心在遥远的西方,在印度洋的最西边,甚至靠近郑和航海的最远端,利为亚的东海域。
“啊,隔了几千海里!”哈桑几乎尖叫了起来,“那你这张图呢,该是在半边岛附近测的吧。”
张远杰又摇了摇头:“我这张图的核心,也不是半边岛。从观测记录来看,东部中心点的位置应该在半边岛更东面的某个地方,在苏门答腊以西。某片隐秘海域的一个点上,也许是座小岛,也许是其他的什么东西。”
两部针经合在一起,张远杰才明白,这并非记录的漂浮岛绕某一座岛转圈,而是它在整个印度洋上的一条巨大运行轨迹——从印度洋西侧到印度洋东侧,横跨数千海里。那不是绕着某个点转,是沿着一条跨越东西的特殊海道在运行。
“最神奇的是,它会突变。”张远杰说道。
“突变?”哈桑抬了抬眼镜。
“对。当漂浮岛到了最东边的某处后,在某个时辰,会突然朝着西面狂奔,进入那条被称为龙沨的高速海道,最终回到西洋——就叫印度洋吧——它的西侧,再缓慢地往北往东,绕行回到印度洋东面。周而复始。”
张远杰的手指跨越两张海图,划了一个大圈。
哈桑摘下眼镜,用袖口慢慢擦拭着镜片。他重新戴上眼镜,俯下身去,他已经被张远杰的话惊呆了。
这么多年研究海学,即使有时候会有幻想,他也不敢想象出张远杰所描述的这种画面。
不是在说神话吧。”
张远杰抬起身子来,目光炯炯,他再次确认了一下,说道:“不是我在说神话,而是所有的一切,告诉我,这座岛就是这么走的。”
“啊,天啊,怪不得,那次岛会突然消失,原来,它是进了那个龙沨,飞走了!”哈桑的眼睛已经睁到了最大。
火长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舷窗外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。两部针经并排躺在桌面上,一朵菊花来自阿拔斯朝的天方,一朵菊花来自元朝的色目观测师。它们隔着两百年的光阴,隔着数千海里的距离,此刻在这艘黑鲨帮的快船上,第一次真正相遇了。
龙沨。是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之后,最神奇的存在,是漂浮岛忽东忽西,最合理却又最不可思议的解释。
张远杰拍了拍老学究的肩膀: “先找到东部中心点。找到它,就能推算出龙沨的真正入口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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