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 深潜
直到测试完全没了问题。
张远杰通知鲁速丁,一起前往龙涎屿实测验证。
鲁速丁和阿米娜各开了一艘楔嘴船,带着张远杰、努塞尔、刘思隆,和这一套造型独特的装置,穿越海石林,来到了月牙湾中。
岸边的采集工们聚了过来,给鲁速丁行了礼,然后围着看这从未见过的东西,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陈定尹倚在浮光六号的船舷上,举着单筒望远镜,优哉游哉地观看这一盛况。安德烈举目眺望,嘴边浮起笑意。
张远杰背着粗铜气罐,腰间系上绳索,一步一步走向海中,往那曾经吞噬了多人的海域走去。
“兄弟,千万小心,不可逞能。”鲁速丁本想让他在浅滩试试即可,但张远杰执意下潜,他要对他的所作所为负责,为岛民的生命负责。
努塞尔和百户拉着绳索,随着他的下潜,一点一点的放线。
月牙湾的水下地形比张远杰想象的要陡。过了那片礁石区之后,海底忽然塌陷下去,形成一个陡坡,向幽暗的深处延伸。阳光在这里已经非常微弱了,四周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昏暗中,只有头顶的海面还透着一层朦胧的亮光,像一面遥远的、晃动的镜子。
张远杰一直往下潜。
三十尺。四十尺。五十尺。
他看见了那块龙涎香。
它就悬浮在下方不远处——约莫六十尺深的位置,被海流托着,不沉也不浮。灰白色的,表面布满被海水侵蚀出的孔洞和纹路,在微弱的蓝光中像一块沉睡的石头。那个丧命的少年,最后看见的应该也是这幅景象。他大概在这一刻选择了多撑那么一会儿。
张远杰到了,六十尺。
他在那块龙涎香旁边停下来。在这个深度,水压已经非常大了,他能感觉到铜罐的出气阀需要比在浅水区多旋开两格,才能维持正常的气流量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块龙涎香的表面——粗糙,微微发涩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油脂感。
这就是每年都有人为之送命的东西。他在那块灰白色的石头旁边蹲了片刻,感到自己已经被水压弄得头晕目眩,浑身冰冷了,然后拉了拉绳子。
努塞尔在岸上感觉到绳子的扯动,开始一把一把地往上拉。张远杰随着绳索缓缓上升。他浮出水面的时候,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。
努塞尔站在齐腰深的水里,手里还攥着绳子,眼睛瞪得像见了鬼。
张远杰摘掉咬嘴。嘴唇被咬嘴的翼缘压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,说话有点不利索。
“多,多久?”
“三柱香的时间。”鲁速丁一直在心底计算着,“从未有人潜这么久。”
渔工们拍着手,发出欢呼声。这一刻,张远杰成了他们的英雄,不是那种献出生命的悲壮的英雄,而是让人看到希望的,不再担惊受怕的英雄。
张远杰走上沙滩,把铜罐卸下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浑身都在发抖,这是身体在水下待了太久之后的自然反应。但他做到了。六十尺深。至少三炷香的时间。他一个人,靠着那些画在稿本上的线条和数字,靠着翠兰屿工坊里那些不知道被谁收集起来的零件和材料,把一个从未存在过的装置从图纸上搬进了海里。
努塞尔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只铜罐。罐体还微微温热着,夹套里的热水没有完全凉透。他抬起头看着张远杰。
“兄弟,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你那个师父,要是还活着,一定很想见你。”
张远杰没有回答。他望着月牙湾的水面,那块龙涎香还在六十尺深的水下。但明天,或者后天,当那些采集者再次下水的时候,他们可以不必再拿命去赌那一口呼吸。
这就够了。
他在沙滩上坐了很久。直到身体不再发抖。努塞尔把铜罐和软管收拾好,刘百户和采集工们叽里呱啦地瞎聊着,这些工人们半通汉语,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日头西沉,把月牙湾的水面染成一片金红色。
“这个送你。”阿米娜走过来,把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递给张远杰。
“那个孩子的母亲,今天早上收拾儿子的东西。从他枕头底下翻出一块龙涎香,拳头大小,品相很好。大概是去年他第一次潜深水的时候捞上来的,谁也没告诉,自己藏着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她把那块香送到岛主那儿,说,给那个做气瓶的大明人。她没什么可谢的,只有这个。”
抹香鲸的声影在远处浮现,突然一跃而起,在半空画着优美的弧线。他们听见了那一声鲸鸣,长长的,尖尖的,像是从海底世界传来的回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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