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:赵大虎的身世
“他说我‘叛国投敌’,说我‘通敌卖国’。我的爹娘被下了大狱,关了一个多月,放出来的时候,人已经不行了。我爹死在回家的路上,我娘回去之后没撑过半个月,也走了。我媳妇……我媳妇被李承业的人抢走了,后来听说被卖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赵大虎的声音彻底哑了。他张着嘴,嘴唇哆嗦着,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他整个人缩在干草堆上,抱着膝盖,像一个被剥光了壳的核桃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张不言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他知道,这个时候不需要安慰,不需要劝解,只需要一个听众。赵大虎来找他,不是为了寻求安慰,而是为了把这些压在心底五年的话说出来。这些话太重了,一个人扛不住,需要另一个人来分担。
月光慢慢地移动,从棚子的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。蟋蟀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鸣叫,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荒野上风吹过草丛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赵大虎终于重新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磨出来的。
“先生,我跟您说这些,不是想让您同情我。我赵大虎这辈子,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。”
“我是想让您知道,我为什么会在这里。我为什么会对您跪下来,把命交给您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张不言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道刀疤像一道干涸的河床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感激,不是忠诚,而是一种更原始、更炽烈的情绪。
“因为您是第一个,把我当人看的人。”
“不是把我当刀使,不是把我当狗使,是把我当人看。您让我吃饭,让我干活,让我带孩子,让我管人。您跟我说话的时候,看着我的眼睛,而不是看着我的疤。”
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先生,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这些年来,我恨过很多人。恨李承业,恨李家,恨那个太监,恨这个吃人的世道。但我最恨的,是我自己。我恨自己没本事,恨自己保护不了弟兄,保护不了爹娘,保护不了媳妇。”
“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,窝窝囊囊地活着,窝窝囊囊地死,连个给我收尸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但是您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有了力气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石头。
“您来了,给了我一口饭吃,给了我一个住的地方,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。您让我知道,我赵大虎这辈子,除了当兵、除了逃命、除了等死,还能做别的事。”
“所以先生,我今天晚上来找您,就是想跟您说——”
他坐直了身体,从干草堆上站起来,退后一步,然后双膝一弯,跪了下去。不是之前那种伏地磕头的跪法,而是单膝跪地,右手握拳贴在左胸上,像军人向统帅行礼的那种跪法。
“赵大虎这条命,从今天起,是您的。您让我做什么,我就做什么。您让我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先生,我赵大虎发誓——”
他的声音洪亮起来,在安静的夜里像一面鼓被敲响。
“今生今世,绝不背叛先生。若有违此誓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。”
张不言看着他。
月光下,这个刀疤脸汉子的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棵被风雪压弯过又重新站起来的树。他的眼睛里有泪光,但那泪光是滚烫的,不是脆弱,而是决绝。
张不言沉默了几息,然后站起来,走到赵大虎面前,伸出手,握住了他贴在胸口的拳头,用力往下按了按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,“我不用你发毒誓。”
赵大虎抬起头,看着张不言。
“誓言这东西,说多了就不值钱了。”张不言说,“你以后怎么做,我看着呢。你不用跟我说,你做给我看就行了。”
赵大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有些难看,因为刀疤的缘故,笑起来半边脸是僵的,但那种笑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,压都压不住。
“是,先生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发哽。
张不言用力拉了他一把,赵大虎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干草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五年的担子,肩膀塌了一下,又挺了起来。
“回去吧,明天还要干活。”张不言说。
赵大虎点头,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张不言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您真的不觉得我是逃兵?”
张不言看着他,月光照在赵大虎的脸上,照在那道刀疤上,照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。
“你守了三天三夜,死了十九个弟兄,换了几千百姓的平安。”张不言说,“你要是逃兵,这世上就没有不逃的人了。”
赵大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一滴,两滴,三滴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无声地流泪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顺着刀疤流到下巴,滴在干草上。他没有擦,任由眼泪流着,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被理解了之后的释然。
他没有再说话,转身走出了棚子。
月光照在他宽阔的背上,照在他微微佝偻的肩膀上。他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,像是走在一个全新的路上。
张不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正房的门口,然后慢慢坐回干草堆上,靠在那辆破旧的三轮车旁边。
月亮已经偏西了,星光比刚才亮了一些。夜风吹过院子,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。
张不言拿起那个空了的陶罐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酒味已经散了,只剩下陶土的气息,潮湿的、朴素的、带着泥土的芬芳。
他把陶罐放在一边,仰头看着星空。
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。在现代,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星空了。城市的光污染把星星都淹没了,偶尔看到几颗,也是稀稀拉拉的,像掉了几颗牙的嘴巴。
这里的星星不一样。每一颗都很亮,每一颗都在眨,像是在跟他说话。
张不言闭上眼睛,脑子里回放着赵大虎刚才说的那些话。
守了三天三夜,死了十九个弟兄,换了几千百姓的平安。然后被诬陷、被追杀、家破人亡。这种故事,他在电视剧里看过无数次,每次都觉得“太假了”“太狗血了”。但当这个故事从赵大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他才发现,现实比电视剧残酷一百倍。
电视剧里,好人至少有好报。现实里,好人的下场往往是家破人亡。
张不言睁开眼,从车斗里摸出那个神秘的包裹纸箱,打开,取出那张快递单。月光照在快递单上,“诸天万界,使命必达”那行小字在黑暗中微微发光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快递单折好,塞回纸箱,把纸箱放回车斗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到这里,不知道那张快递单是谁寄的,不知道“天道”是什么意思。但有一件事他越来越清楚了——他在这里,不是为了送货,而是为了改变什么。
改变这些人的命运。改变这个吃人的世道。
至少,让赵大虎这样的人,不再家破人亡。
张不言在干草堆上躺下来,拉过被子盖在身上。被子很薄,有些地方已经破了,露出里面的旧棉絮。但比前几天盖的那条好多了——这条是今天在县城新买的,虽然不厚,但干净,没有霉味。
他缩了缩脖子,闭上眼睛。
夜风从棚子的开口处吹进来,凉丝丝的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远处,不知道是夜鸟还是野狗的声音传来,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。
慢慢地,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。
这一夜,他没有做梦。
第二天早上,张不言是被粥香唤醒的。
他睁开眼,天已经亮了。晨光从棚子的开口处涌进来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坐起来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,走出棚子。
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。周氏带着几个女人在灶房煮粥,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,在清晨的天空中飘散。赵大虎带着男人们在搬东西——昨天买回来的粮食要搬到正房的粮仓里,一袋一袋地扛,干得满头大汗。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小虎追着一只蝴蝶,追到墙角,蝴蝶飞过了墙头,他踮着脚尖也够不着,急得直跺脚。
赵大虎扛着一袋粮食从张不言面前走过,看到张不言,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先生,早!”他说,声音洪亮,精神头十足,完全看不出昨晚哭过的痕迹。
不言说。
赵大虎扛着粮食走进了正房,出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张不言面前,压低声音:“先生,今天我去县城,要不要再递一次帖子给周大人?”
张不言想了想,摇头:“不急。让他再等等。”
赵大虎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转身继续去搬粮食。
张不言站在院子里,看着眼前的一切。阳光很好,风很轻,粥很香。孩子们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,像一串串清脆的铃铛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走到灶房门口,接过周氏递过来的一碗粥,蹲在槐树下,慢慢地喝。
粥很稠,米粒软烂,咸淡刚好。他喝了一口,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,整个人都舒展开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天空很蓝,云很白,像一大团一大团的棉花糖。
“先生!”小虎跑过来,手里攥着那颗绿色的玻璃珠,举到他面前,“您看,珠子还在!我昨天晚上藏在枕头底下,今天早上起来一看,还在!”
张不言看了一眼那颗珠子,阳光穿过玻璃,在小虎的手心里投下一小片绿色的光斑。
“好好收着,”他说,“别弄丢了。”
“嗯!”小虎用力地点头,把珠子小心翼翼地塞进衣服里面的小口袋里,拍了拍,确认不会掉出来,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开了。
张不言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粥很香。
他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喝得很认真,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其实不是粥珍贵。
是活着的感觉,珍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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