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:收留流民
“先生好厉害!”小虎拍手。
张不言笑了笑,继续锯。他其实不怎么会木工,但快递站干久了,拆箱子、钉架子,多少会一点。修个门、补个窗,还是能应付的。
太阳慢慢升到了头顶,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无数个细碎的光斑。院子里弥漫着泥土的气息、青草被拔断后的清香味,还有灶房里飘出来的米粥的香气。
张不言修好了门,又去帮刘石头补屋顶。他爬上梯子,站在屋顶上,接过刘石头递上来的稻草和泥巴,把漏雨的窟窿一个一个填上。他干得很慢,但很认真,每一处都填得严严实实。
赵大虎在下面拔草,拔到一半忽然停下来,仰头看着屋顶上的张不言,愣了好一会儿。
“大虎哥,看啥呢?”孙老六在旁边问。
赵大虎没有回答,只是摇了摇头,继续拔草。
他想起几天前的那个夜晚,他举着柴刀,喊着要烧死这个人。现在,这个人在屋顶上给他们补漏雨的房子,在县城里用“神物”换银子给他们买粮食,蹲在地上给孩子们教认字。
这个人到底是谁?
他真的是山神派来的使者吗?
赵大虎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个人,值得他跪,值得他跟,值得他把命交出去。
傍晚的时候,院子收拾得差不多了。
杂草拔光了,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。垃圾清理了,堆在院门外,等明天运走。屋顶补好了,虽然手艺粗糙,但至少不漏雨了。井也淘了,井水虽然浑浊,但沉淀之后能喝。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越来越浓,周氏带着女人们煮了一大锅糙米粥,里面加了野菜和盐,还用猪板油炒了一锅咸菜。
所有人围坐在院子里,每人捧着一个粗瓷碗,碗里是热腾腾的粥。粥很稠,米粒饱满,野菜翠绿,盐味恰到好处。孩子们喝得稀里呼噜,大人喝得慢一些,但每一口都喝得很认真。
张不言端着碗,靠在槐树上,看着这些人吃饭的样子。
小虎喝完了自己碗里的粥,又去灶房添了一碗,跑回来的时候绊了一跤,粥洒了半碗,碗摔碎了。他吓得脸都白了,站在院子中央,浑身发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周氏赶紧跑过来,蹲下身子:“没事没事,碎碎平安,碎碎平安。”
张不言走过去,看了看地上的碎碗片,又看了看小虎的脸。小男孩咬着嘴唇,眼泪已经掉下来了,但不敢哭出声。
“再去拿个碗,添一碗。”张不言说,语气很平淡,没有责怪,也没有安慰。
小虎抬起头,泪眼汪汪地看着他。
“去吧。”张不言拍了拍他的脑袋,“下次跑慢点。”
小虎用力地点了点头,转身跑向灶房。这一次他没有跑,是走的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
张不言回到槐树下,继续喝粥。
赵大虎端着碗凑过来,蹲在他旁边,压低声音:“先生,今天新来的那一家五口,我安排他们住在东偏房了。那间虽然塌了一半,但另一半还能住人,收拾收拾能挤得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木匠,李老实,手艺是真不错。我看了一下他带过来的工具,刨子、凿子、锯子,全是自己打的,比街上卖的还好用。”
张不言放下碗,看了赵大虎一眼:“你想说什么?”
赵大虎嘿嘿笑了一声:“先生,我是说,既然李老实会木工,咱们能不能让他做点东西拿去卖?桌椅板凳、柜子箱子,县城里有人要。赚了钱,咱们就不用光靠先生卖珠子了。”
张不言看着赵大虎,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欣赏。这个刀疤脸汉子看着粗犷,脑子却不笨。他知道不能坐吃山空,知道要找长久的路子。这是一个可以培养的人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张不言说,“但不能急。先把院子安顿好,把大家的身体养一养。等大家都吃得饱、睡得稳了,再想赚钱的事。”
赵大虎用力点头:“先生说得对,是我太急了。”
张不言又喝了一口粥,忽然问:“赵大虎,你以前在边军,带过多少兵?”
赵大虎愣了一下,想了想:“最多的时候带过五十个人,是一个什的什长。”
“五十个人,你怎么带的?”
“管吃管住管军饷,训练的时候严格,打仗的时候冲在前面,有功劳了给弟兄们请赏,有过错了我自己扛。”赵大虎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张不言点了点头,没有评价。
他又问:“如果让你带现在这些人,你能带好吗?”
赵大虎放下碗,认真地看着张不言:“先生,这些人不是兵。他们是流民,是老百姓,是拖家带口的。带兵那一套,用在他们身上不行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带?”
赵大虎想了想,说:“给他们一个盼头。”
“什么盼头?”
“让他们知道,跟着先生,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。今天比昨天好,明天比今天好。”赵大虎说到这里,忽然笑了一下,那道刀疤跟着弯了弯,“先生,您今天说的那句‘跟着我,有饭吃’,比什么军令都好使。这些人为什么跪您?不是因为您有神物,不是因为您会变戏法,是因为您让他们吃饱了。”
张不言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吃饭的人。刘石头蹲在墙角,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要嚼很久。王铁柱坐在门槛上,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,还用手指把碗壁上粘的米粒刮下来送进嘴里。孙老六把自己的粥分了一半给一个新来的孩子,那孩子饿得太久了,喝得太快,呛得直咳嗽。女人们围坐在一起,一边吃一边低声说话,偶尔发出轻轻的笑声。孩子们吃完了,在院子里追逐打闹,笑声清脆得像铃铛。
这些人,几天前还在生死线上挣扎。几天后,他们已经像一家人一样坐在一起吃饭了。
“赵大虎。”张不言站起来,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。
“在。”
“明天你跟我再去一趟县城。买几把锄头、几把镰刀,再买些菜种子。”
赵大虎一愣:“先生,要种地?”
“不种地吃什么?”张不言把碗递给周氏,“咱们院子后面有一片荒地,我看了,土质还行。开出来,种些菜,养几只鸡,能省不少粮食。”
“可是先生,那地不是咱们的……”
“现在是了。”张不言从怀里掏出那张契书,在赵大虎面前晃了晃,“这个院子的地契上写着,院墙以内的地是咱们的。院墙以外的地虽然不归咱们,但也没人管。种了再说,有人来找麻烦,到时候再想办法。”
赵大虎看着那张契书,眼睛瞪得溜圆:“先生,您……您把这院子买下来了?”
“不然呢?白住?”
赵大虎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猛地站起来,退后两步,弯腰深深地鞠了一躬,直起身的时候,眼眶又红了。
“先生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哽,“我赵大虎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。今天,我服您。”
张不言摆了摆手,转身走向槐树,靠着树干坐了下来。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院墙上。
小虎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,蹲在他旁边,手里还攥着那颗绿色的玻璃珠。小男孩歪着脑袋看着他,小声问:“先生,你以后会走吗?”
张不言低头看着他:“走?去哪儿?”
“回天上啊。”小虎眨着眼睛,“你不是山神爷派来的吗?你送完货了,是不是就要回去了?”
张不言沉默了几息,伸手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。
“不走了。”他说,“货还没送完呢。”
小虎咧嘴笑了,缺了门牙的嘴巴笑得像个月牙。他把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举到眼前,透过珠子看夕阳。珠子里面的螺旋花纹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成了金红色,像一小团燃烧的火。
“先生,这个珠子好漂亮。”小虎说,“我以后也要像先生一样,有很多很多漂亮的珠子。”
张不言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他抬起头,透过槐树的枝叶看着天空。天空从橘红色慢慢变成了深蓝色,第一颗星星已经在东边出现了,又小又亮,像一颗嵌在天幕上的钻石。
他想起那张快递单,想起上面那行小字——“此单不可拒收,不可转寄,不可退回。签收即生效。”
他已经签收了。
不管愿不愿意,这趟货,他得送到底。
。手机版阅读网址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