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:县令其人
张不言一边教孩子们念诗,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见周明远的事。
他为什么要见周明远?
不是因为同情他,也不是因为想帮他。而是因为在这个青石县,周明远是唯一一个有可能成为盟友的官方人物。王魁和孙家是一条线上的,他不可能跟他们合作。周明远虽然被架空,但好歹是朝廷命官,有官方身份,有合法性。如果能把周明远拉到自己这边,他在青石县就有了立足的根基。
当然,前提是周明远还值得拉。
如果这个人已经被彻底打垮了,连一点反抗的意志都没有了,那拉他也没用。所以他要先见一面,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成色。
下午的时候,赵大虎回来了。
“先生,”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帖子,原封不动地递回来,“周大人没见。”
张不言接过帖子,看了看上面的木炭字,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。他问:“帖子没递进去?”
“递进去了。”赵大虎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我到了县衙,把帖子给了门房。门房送进去了,过了半天出来说,周大人身体不适,不见客。”
“身体不适?”
“门房是这么说的。”赵大虎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但我打听了一下,周大人不是身体不适,是不想见。这段时间找他的人太多了——告状的、求情的、借粮的,他一个都没见。”
张不言把帖子收起来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先生,要不我再去一趟?”赵大虎问。
“不用。”张不言说,“他不来见我,我去见他。”
“啊?”赵大虎愣住了,“先生,您怎么见他?县衙的大门您进不去啊。”
张不言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,想见周明远,不能走正门。门房是王魁的人,递进去的帖子周明远可能根本就没看到。他得另想办法。
第二天,张不言又去了县城。
这一次他没有带赵大虎,而是自己一个人去的。他换了一身衣裳——在县城的地摊上买了一套粗布短褐,灰扑扑的,跟普通百姓没什么区别。工兵铲没带,电棍没带,只带了几颗玻璃珠和几两碎银子。
他先去了县衙的后街。
县衙坐北朝南,正门在青石街上,门口有两个石狮子,威风凛凛。后街是一条窄巷子,平时没什么人走,只有县衙的后门开在这里。后门是一扇木门,门板旧得发黑,门环上锈迹斑斑,一看就很少打开。
张不言在后街上转了一圈,记住了地形,然后去了县衙旁边的茶楼。
茶楼叫“望春楼”,两层,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县衙的后院。他上了二楼,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,坐在窗边,一边喝茶一边观察。
县衙的后院不大,有几棵树,一个花坛,还有几间厢房。他看到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在院子里踱步,背着手,低着头,走得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那就是周明远。
张不言没有见过他,但直觉告诉他,那个人就是。不是因为官袍,而是因为那种气质——一个被生活打败了的人的气质。肩膀塌着,脖子前伸,走路的时候脚跟拖在地上,像是每一步都很沉重。
周明远在院子里走了几个来回,然后在花坛边坐下来,掏出一本书看。看了一会儿,又合上,仰头看着天,半天没有动。
张不言在茶楼上看了他足足半个时辰,然后起身,结了茶钱,下了楼。
他没有去找周明远。
他回了流民营。
赵大虎见他回来,迎上来问:“先生,见到周大人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张不言说,“但没有说话。”
赵大虎一脸困惑:“那您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张不言在槐树下坐下来,拿起那本《唐诗三百首》,翻了翻,“让他再想想。”
“想什么?”
张不言没有回答,而是念了一句诗:“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”
赵大虎挠了挠头,没听懂,但也没敢再问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
张不言每天去县衙后街转一圈,每天去茶楼坐一个时辰,每天看着周明远在院子里踱步、发呆、看书。他没有试图去接触他,没有递第二张帖子,没有找人传话。
他在等。
等周明远自己走出来。
第六天的时候,他在茶楼上看到了一件不一样的事。
一个白发老妇人在县衙后门哭喊,声音很大,整条后街都听得见。她跪在泥地里,手里举着一面破鼓,一下一下地敲,嘴里喊着:“青天大老爷,民妇冤枉啊!民妇的儿子被孙家打死了,求大老爷做主啊!”
鼓声“咚咚咚”地响,沉闷而急促,像心跳。
县衙后门开了,出来两个衙役,把老妇人架起来往外拖。老妇人挣扎着,死死抱住门框不放,哭喊声更大了:“大老爷!您出来看看啊!您当年说过要为百姓做主的啊!您出来啊!”
衙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的手掰开,把她拖到巷子口,扔在地上。老妇人趴在地上,哭得浑身发抖,手里的鼓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。
张不言在茶楼上看着这一切,手里的茶杯端在嘴边,半天没有喝。
他看向县衙后院。
周明远站在院子中央,面朝后门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,但张不言看到他的手在发抖,攥成拳头,指节发白。
他就那样站着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进了屋里,把门关上了。
张不言放下茶杯,站起来,下了楼。
他走到后街上,那个老妇人已经不在了,只有地上留下一个坑——是她磕头磕出来的。后门已经关上了,门环上还挂着一条从老妇人衣裳上扯下来的布条,在风中轻轻飘动。
张不言站在后门前,沉默了片刻,然后伸手敲了敲门。
“笃笃笃。”
三声,不轻不重。
里面没有回应。
他又敲了三声。
过了很久,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。是个老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
“找谁?”老仆的声音沙哑而警惕。
“麻烦通报周大人,”张不言说,“就说有一个从南边来的送货人,想跟他说几句话。”
老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犹豫了一下,说:“等着。”
门又关上了。
张不言站在后门外,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。后街上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叫卖声。
门又开了。
老仆探出头来,说:“大人说,不见。”
张不言没有走。他看着老仆的眼睛,说了一句让老仆愣住的话。
“你跟周大人说,我知道他是清官。我还知道,他被王魁和孙家架空了五年,想做事做不了,想走走不了。但如果他愿意,我可以帮他。”
老仆的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了,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。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?”老仆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一个送货的。”张不言说,“送的是——一个机会。”
老仆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然后关上了门。
这一次,门没有再打开。
张不言没有继续等。他转过身,沿着后街走了出去,脚步不快不慢,像是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。
他没有回头。
但他知道,门后面的那个人,此刻一定在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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