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 尸元
乌黑灯芯从归匣台裂缝中升起,才露出半尺,司库长老手腕上的黑线便猛地往上窜了一截。
老者脸色瞬间煞白。
他想抽手,归匣台却像一张咬住骨头的嘴,死死钩着他的血线不放。台上那些黑灰灯火沿着匣印爬开,密密麻麻的细线也随之抖动,每一根都连着旧档库深处的骨匣、封条与旧令。
陈平安看得心底发寒。
第四灯不是单纯藏在归匣台下。
它就是归匣台。
它借司库印开路,借取匣令搬运,借宗务堂几百年的归档规矩,把一只只匣、一枚枚令、一道道封印,全变成了能送往旧墓的路。
这东西不砸,后面灭再多灯都没用。
灯会被重新归档,灯芯会被重新送走,甚至连他好不容易拿到的黑匣、骨牌和尸灰,都可能在某一天被一张调令“按规矩”收回去。
陈平安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今日不查账。
不追幕后。
就砸台。
司库长老咬着牙,朝他喝道:“陈平安,先救我!归匣台若毁,宗务堂百年旧档都会乱!”
陈平安看着他,心里差点气笑。
都这时候了,还惦记他的旧档?
昨夜拿着取匣令去北坟抢黑匣时,怎么不担心旧档乱不乱?现在归匣台咬住自己,倒知道喊救命了。
可陈平安也不能真让他死。
人死了,账就断了。
司库长老活着,才能给宗务堂背这口锅,才能把归匣台为什么会养出第四灯解释清楚。
陈平安伸出手:“司库印。”
司库长老脸色一变:“不行!”
“那就继续被咬着。”陈平安语气平静,“归匣台咬的不是你的手,是你的权。它借司库印开匣路,印不断,灯就不断。你要保印,还是保命,自己选。”
司库长老脸色一阵青白。
司库印是他的命根子。
没有这枚印,他还挂着司库长老的名头,却再也不能独掌旧档库,调令、归匣、封存的权都会被祖殿收走。
可黑线已经爬到手肘。
再拖,恐怕真要顺着血路往神魂里钻。
灰袍守殿老修终于开口:“给他。”
司库长老猛地抬头,嘴唇动了动,最后还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黑金骨印。
骨印上刻着两个字。
【司库】
陈平安接过骨印,没有立刻毁掉,而是压在归匣台前。他对李倩道:“记。”
李倩骨笔一动。
“宗务堂归匣台应暂收黑匣令而起第四灯,借司库印、取匣令与旧档封存开匣路。司库长老滴血验令,归匣台反咬其腕。”
司库长老脸皮抽动,却一句“不能记”都说不出来。
陈平安抬手将司库印往下一按。
归匣台上的黑火顿时暴涨,所有黑线都朝骨印钻来。宋沉霜早已等着,十二枚寒尸钉齐落,精准钉入归匣台四角骨槽。
咔!
黑铁台猛地一震。
陈平安将接灯灰、第二灯灰、第三灯芯残灰一同洒下,独目女尸从他身后走出,低垂的头颅微微抬起。
她空洞瞎眼里,灰黑尸光骤然亮起。
那乌黑灯芯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,猛地僵在半空。
陈平安掌心压着司库印,声音冰冷。
“归匣归库,不归旧墓。”
黑火一颤。
“令可收物,不可收路。”
归匣台上的细线开始断裂。
“司库印封,第四灯断脉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,陈平安狠狠一掌拍下。
轰!
归匣台从中裂开。
司库印上也裂出一道黑缝,黑线被硬生生逼回台底。司库长老闷哼一声,整条右臂顿时失去血色,踉跄着跌坐在地。
卢执事下意识要上前,却被宋沉霜一枚寒钉钉住脚前影子。
“别动。”宋沉霜淡淡道,“再动,算你扰查灯。”
卢执事脸色铁青,只能站在原地。
归匣台底下,那根乌黑灯芯发出尖细嘶鸣,想顺着断掉的黑线往旧档库深处逃。
陈平安早有准备。
沉尸石翻起,门影灰在前方铺开一层灰门;独目女尸瞎眼里的尸光压住灯芯;宋沉霜的寒钉封住四周。
那灯芯挣了两下,终于被陈平安抓进掌中,连同一块黑铁台心一并封入黑盒。
第四灯芯,到手。
旧档库一下安静下来。
司库长老脸色灰败,盯着裂开的司库印,眼神像死了一截。归匣权没了,旧档库也不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。
陈平安没有管他。
他掰开那块黑铁台心,里面压着一团极凝实的黑灰阴铁,像被无数匣路和灯灰磨出来的骨头。
这东西一入手,他体内那座刚立起不久的五脏尸基便微微一震。
归匣阴铁。
镇路、封脉、归基。
正好能用来稳他的无册筑基。
陈平安眼神微动,立刻收起。
灰袍老修拿骨镜照过裂台,镜中浮出一行字。
【第四灯断。】
路失继。】
【旧墓七灯,暂失归台。】
陈平安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不是所有灯都灭了。
但第四灯这个转运台一断,前三盏灯没法互相救援,剩下几盏也暂时不能串成一条完整灯路。
旧墓最急的那口气,被他按下去了。
灰袍老修看向他:“查灯令之功,祖殿会记。你要什么?”
陈平安没有客气:“归匣台心归我。司库印暂封三月,旧档库相关旧物由祖殿与我共同查验。另给我一间筑基静室,三日内不许任何人打扰。”
司库长老脸色又白了一分。
陈平安这是把他最后一点归匣权也切走了。
但他不敢反驳。
第四灯从归匣台里钻出来,骨镜照得清清楚楚,谁还敢说陈平安越权?
灰袍老修点头:“准。”
陈平安收起黑盒,转身离开旧档库。
他现在没兴趣继续踩司库长老的脸。
灯断了,台砸了,账也记了。
接下来最重要的事,不是继续追着宗务堂咬。
是把自己真正的筑基稳下来。
他已经被这破灯路拖着跑太久。
现在总算能停一停,看看自己到底走到了哪一步。
……
三日后,洞府深处。
宋沉霜亲手布下寒尸锁息阵,李倩守在外层,段青骸则带着铁骨尸守在更远处。
陈平安盘坐在阵心。
他身前摆着归匣阴铁、四灯残灰、三瓶祖殿送来的尸元液,还有那块从归匣台下取出的黑铁台心。
这一次,他只做一件事。
巩固筑基。
陈平安闭上眼,体内五脏尸基缓缓运转。
肺金、心火、肾水、肝木、脾土,五道尸元在体内交错。此前他走的是“尸先立,人后随”,尸基先成,人在后面跟着补。
这条路让他躲过了护神符和祖念灰。
可也留下了隐患。
尸基立得太快,人基却还没完全跟上。
平时不动手还好,一旦连续用尸、压灯、断路,五脏尸基便会有一丝脱离肉身的征兆。
说难听点,他这个筑基看着成了,其实还像一座钉在泥地上的尸塔。